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放在出租屋朝西的窗台上，每天傍晚浇半杯水。今年开春它疯长，剪了一茬又冒一茬，隔壁租户看见了问能不能掐几片泡水，我说随便掐。后来楼下开面馆的老陈也来要，说煮牛肉面缺个点缀。一盆薄荷就这样分出去七八份，谁也没提钱的事。但老陈每次送面上来，碗里总多卧个蛋。这大概是我最早想明白的一笔账：五块钱买的不只是薄荷，是一整栋楼里最便宜的社交货币。

薄荷疯长的时候，我正赶上公司调薪窗口。HR发来邮件说今年普调比例百分之三点五，我算了算，扣完税每月多两百出头。隔壁工位的小周跳槽去了竞对，底薪涨了四成，但通勤从二十分钟变成一小时十分钟。他走之前跟我吃了顿午饭，说多出来的钱刚好覆盖油费和午饭，等于白折腾。我没接话，心里在算另一笔账：他每天多花五十分钟在路上，一年按两百五十个工作日算，就是两百多个小时。这两百小时要是拿来睡觉或者学点东西，值不值那四成底薪？后来听说他在新公司干了三个月又动了心思，这次我没问。

老陈的面馆去年差点关门。房东要涨租，从八千涨到一万一，老陈说一碗面十六块，每天卖一百二十碗才刚够房租和人工，涨三千等于每天白卖二十碗。他跟房东磨了半个月，最后谈成九千八，条件是签三年。老陈回来跟我念叨，说三年太长，万一明年生意更差呢。我说你换个角度想，三年锁死九千八，等于每个月花一千八买了份房租保险。他愣了半天，说你们坐办公室的说话就是绕。但后来他把隔壁空出来的铺面也租了，打通做夜宵档，说反正房租固定了，多卖一碗赚一碗。

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会做一件事：把房租、水电、通勤、吃饭这几项固定支出先划出来，剩下的分成三份，一份存定期，一份放货币基金当应急，最后那份才是可花的。上个月薄荷分株太多，我买了十几个小花盆，连盆带土花了六十多块。这钱从可花的那份里出，月底就少喝两杯奶茶。但老陈送来的面里多卧的蛋，按市价算大概值四十块。这笔账算不清，也不想算清。财经文章总说理性人假设，可人跟人之间那些小来小去的往来，从来不走资产负债表。

前阵子看新闻说年轻人开始流行“局部退休”，就是把开销压到极低，攒够一笔钱就歇几个月。我算了算自己的账，房租两千三，吃饭一千五，杂项五百，一个月硬支出四千三。按现在的存款和理财收益，歇半年大概要掉两万七。这笔钱拿去买年化三个点的理财，一年利息八百一。八百一够交大半年薄荷的水费，但不够老陈涨一次房租。所以我还是每天挤地铁上班，把阳台上的薄荷浇好，偶尔掐几片给邻居。有些账算得清，有些账算清了也没用。

昨天老陈来掐薄荷，说夜宵档上个月流水多了四千，扣除食材和电费，净落两千出头。他说这话时手里掐了七八片叶子，说回去切丝拌牛肉。我问他房租保险买得值不值，他嘿嘿一笑，说值，明年要是房东再提涨租，他就把夜宵档的灶台搬到隔壁那间去，反正打通了。我低头看了看薄荷，又冒了新芽，过两天又能分株了。这次我打算多买几个盆，老陈说他出盆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