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带辅助轮的蓝色童车教会我的事

孩子第一次骑上那辆蓝色童车时，两只脚死死踩在脚踏上，不敢动。车把歪了一下，他立刻尖叫起来，好像天要塌了。我在后面扶着后座，弯着腰，跟着他歪歪扭扭地往前走。小区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，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发现我其实早就松了手，自己已经骑出去七八米远。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惊讶，再变成一种压不住的得意。他喊了一声“我会了”，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那天下午他绕着花坛骑了一圈又一圈，直到天擦黑才肯回家。

骑车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一种玩。没有考试，没有考级，摔了跤拍拍膝盖上的土接着来。孩子学车比大人快，不是因为身体灵活，而是他们不在乎摔。摔了不丢人，爬起来继续。大人学车总想着万一摔了怎么办，衣服会不会破，别人会不会笑。想得越多，身体越僵。娱乐的核心其实就在这里：你去做一件事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意思，而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别的好处。孩子骑车时脸上的那种光，跟大人谈成一笔生意后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
我小时候也有一辆车，是表哥淘汰下来的二八大杠，我连横梁都跨不过去，只能把腿伸进三角架里半圈半圈地蹬。那辆车锈得厉害，链条老是掉，每次掉了我就蹲在路边拿树枝往上挑。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，回家挨一顿骂，第二天还是照骑不误。那时候没有什么兴趣班，放学后的时间全是自己的。一群小孩在巷子里追来追去，谁有一辆能骑的车谁就是头儿。我们比谁骑得慢，比谁能在原地定住不倒，比谁能单手扶把。这些比赛没有任何奖品，可每个人都认真得要命。

现在的孩子玩的东西比我们那时候多得多，可玩的时间反而少了。放学后被接去各种班，周末排得比大人的日程还满。偶尔在小区里看到小孩骑车，后面多半跟着一个大人，嘴里不停喊着“慢点慢点”“看车看车”。孩子刚想加速，就被喊停了。我理解那份担心，路上车多，外卖电动车窜来窜去，确实不放心。可有时候看着那些被喊停的孩子，我会想起自己小时候摔进冬青丛里的样子。膝盖磕破了，哭两声，回家抹点红药水，第二天照样疯跑。

娱乐这个词现在被弄得太隆重了。打开手机，到处都是教你如何“高质量陪伴”的文章，怎么设计亲子游戏，怎么在玩中开发智力。玩就玩，还非要玩出个名堂来。孩子搭积木，大人在旁边问“你搭的是什么呀”“要不要试试搭个城堡”。孩子本来搭得好好的，被问烦了，一把推倒走人。娱乐一旦被赋予目的，就不好玩了。真正的好玩是漫无目的的，是浪费时间也不觉得可惜的。我见过一个小孩在雨后的小水坑里踩水，踩了整整半个小时，裤子湿到膝盖，笑得停不下来。他妈妈站在旁边看手机，没有催他，也没有给他讲水的折射原理。我觉得那个下午就是最好的娱乐。

那辆蓝色童车现在停在楼道里，辅助轮早就拆了，车座也调高了两回。孩子已经能骑着它去两条街外的文具店买橡皮。有时候他骑出去很久不回来，我站在窗口看，远远地看见一个小人影从路口拐出来，车把上挂着塑料袋，骑得飞快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立起来，他眯着眼睛，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。我知道他正处在一种纯粹的快乐里，这种快乐以后会越来越少，可此刻它结结实实地装满了一个孩子的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