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巷口那块水泥地就归老陈他们了。灯泡瓦数不高，照出个昏黄的圈，边上还堆着几只垃圾桶。老陈把羽毛球网往两根铁杆子上一挂，网都起毛边了，中间还豁了个口子。两个人站两边，发球得喊一声，不然球飞过来看不清。边上卖炒粉的推车还没走，油烟气混着汗味，倒也不觉得难闻。打了二十分钟，老陈输了两局，撩起背心擦脸，说这灯太暗，明天得找房东换个亮的。

其实这片城中村住着的人，打球没那么多讲究。水泥地不平，球落地弹起来歪歪扭扭，接不着就骂一句，接着打。旁边看的人比打球的多，几个送外卖的小哥把电动车停一排，坐在后座上看，偶尔喊两声好球。有个穿拖鞋的年轻人被拉上场，跑两步拖鞋飞出去，大伙笑一阵，他自己也笑。打球这事儿在这巷子里不图个标准场地，也不图个技术多好，就是下班之后有个由头站到一块儿，胳膊腿动一动。

说到动胳膊动腿，这巷子往里走两百米有个小广场，早上六点半就有人在那儿打太极。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姓周，以前在老家种地，来这儿帮儿子带孩子。她打拳的时候腰上还系着围裙，打完一套赶紧回去给孙子做早饭。跟她练的有五六个，动作各做各的，周老太也不纠正，就说跟着比划就行。广场边上有棵榕树，气根垂得挺长，有人把外套挂上面。打拳的人散得也快，七点一过就剩周老太一个人收录音机。

下午三四点那会儿，广场归另一拨人。几个退休的老头搬张小桌打乒乓球，桌子中间拿几块砖头一挡就当网使。球拍是超市买的成品拍，胶皮都磨光了，打起来声音发闷。有个老头姓李，以前在厂里打过比赛，动作还有点底子，抽球的时候脚底下会挪两步。可水泥地滑，他不敢使劲跑，嘴里念叨说这地不行，要是在正经台子上，他那一板正手能打死人。对面老头不接话，只管把球推过来，落点还挺刁。

再晚一点，天彻底黑了，巷子口的路灯底下又换一拨人。这回是几个中学生，书包往地上一扔，拿个篮球往墙上拍。墙是旁边仓库的侧墙，白灰刷过，早就拍出一片黑印子。他们打半场，人不够就二对二，输了下场换人。有个瘦高个投篮姿势挺好看，就是准头不行，连着三个三不沾，同伴笑他光有架子。他也不恼，捡了球继续投。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球砸在墙上砰砰响，巷子深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传过来，打球的人没一个动的。

老陈后来真去找房东换了灯泡。换完那天晚上他特意多打了半小时，说亮堂多了。可新灯泡瓦数太大，招来一堆飞虫，绕着灯罩转，球打上去有时候能碰着虫子。老陈嫌烦，说还不如原来那个。第二天他带了个旧灯罩来，拿铁丝绑上，虫子少了，光线又暗回去。就这么凑合着用。打球的人没谁计较这些，有块平地，有个球网，灯亮着能看见球，就行了。晚上九点半，老陈收网回家，路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，和一只被人忘在那儿的矿泉水瓶。